“磕撞”的命运里,是誓死不对“平凡”就范的

“磕撞”的命运里,是誓死不对“平凡”就范的

时间:2020-03-24 06:04 作者:admin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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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让人们忘记掉你吧,让人们说你才思枯竭,你要像消失在沙漠里一样从文学界消失;要忘掉你写过《人生》,忘掉你得过奖,忘掉荣誉,忘掉鲜花和红地毯。从今往后你仍然一无所有,就像七岁时赤手空拳离开父母离开故乡去寻找生存的道路。 ---------路遥《早上从中午开始》

路遥,中国当代文学史里一个特殊的存在。这位出生在陕北普通农户里的作家, 在十一年中,先后发表了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《人生》等数十万字的作品。 百万字长篇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更是以其恢弘的气势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,直 抵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峰。

然而,获茅奖还不到一年,42岁的路遥就走完了他平凡而又悲壮的一生。 在新中国的文学天幕上,路遥犹如一颗耀眼的流星,璀璨划过。

在他四十二年的短暂生命中, 是他不对平凡的就范,是他竭力在笔下决出的人生。

这位写出《人生》和《平凡世界》的陕北作家,曾唤醒一代人的集体共鸣,却从未获得主流文学文坛的认可。

路遥信奉 “文学是愚人的事业,最终也以愚人之精神。”回看 路遥的一生,在中国文学版图上,路遥留给后世读者只有一个沉重而孤独的殉道者的背影。

路遥,“撞击年代”的平凡人。

『1』:贫困给予的力量——自卑。

中学生马建强是路遥中篇小说《在困年的日子里》的主人公,这个农民的儿子,贫困既给了他自尊也给了他自卑。都说文学是对于作者生活的印证,小说《在困难的日子里》原型马健强与路遥的经历如出一辙。在路遥的笔下,这种 苦难不仅仅是生存环境,物质生活的悲苦更意味着在困苦的境遇里,对人生特有的心理感受。

1949年,路遥就出生在这个偏远贫困的陕北农村。七岁的那年,一个深秋的早晨,父亲带着路遥来到了延川县郭家沟村的伯父家。

我躲在村口的一颗老树背后,远看着我父亲,踏着朦胧的晨雾夹着包袱,像小偷似的从村口里流了出去。过了大河,上了公路,走了。 ------路遥

默默着看着父亲离开自己,这是七岁的路遥所面临最为悲壮的一幕。多年后路遥回忆,这时候我有两种选择,一是大喊一声冲下去,死活都要跟着我父亲回去;但我咬着牙忍住了,因为我想到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。而回家后,父亲没法供我上学,尽管泪水唰唰地流下来,但我咬着牙,没跟父亲走。

读书就是平民唯一的翻身之路。

九岁那年,路遥在伯母的支持下进入村里的小学读书,四年后,路遥考上了延川城关小学高小部。在城关小学,路遥操着一口与当地不合时宜的清涧话,别人吃着白面馒头和玉米团子,他却只能吃着麸糠(麸是小麦种子的皮而糠是小米种子的皮)做的菜团子。

整个初中三年,就像我在《在困难的日子里》写的那样:

“班上大都是干部子弟,而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,受尽了歧视、冷遇,也得到过温暖和宝贵的友谊。这种种给我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印象,这种感情上的累积,,尽管已经是很遥远了,我总想把他表现出来。” ------路遥

这种刻骨铭心的饥饿感和匮乏感,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需要日后用超乎想象的能量,去满足和填补 。最终,那些苦难的日子,都成了路遥文学里的缩影。

《乌合之众》的作者阿德勒,在他的《自卑与超越》中说道:“ 个体生来就有追求优越的内驱力,在这种力量的驱动下,个体会力图做一个没有缺陷的、完善的人。

与此同时,自卑感则是个体行为的原始决定力量,为个体追求优越提供了根本动力。”

而路遥的这个对于贫困带来的自卑,驱动他为之“代为补偿”的就是他手中的笔。

都说一千个读者,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早年物质环境的贫乏,为他锤炼出一颗细腻敏感的心灵,一种对于世界的全新看法——也就是在他文学里所展示的世界和人生。

『2』:革命与文学给予的新生。

1982年,路遥的《在困难的日子里》在《当代》杂志发表,这并不是路遥的处女作,早在这部小说创作的初始,路遥就在等待着他手头上的首部中篇小说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的审核,而这一等就是两年。

七十年代末,全国文联、作协逐渐恢复工作。各地的作家群体佳作连出,这对于在联合工作近两年的路遥来说,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刺激,又或许是一种动力。路遥决心创作有别于当时流行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创作走向作品。

1978年,路遥开始创作他的第一部中篇小说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,他以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文革武斗为题材进行创作。小说的取材,来源于路遥在青葱岁月发生过的真实故事——文化大革命。

1966年夏天,17岁的路遥初中毕业,考取了西安石油化工学校,这对于一个贫寒的农家子弟来说无疑是鲤鱼跃龙门。

然而,新生尚未入学,文化大革命全面爆发。这一年高校停止招生,路遥选择留在延川中学,参加文化大革命。不久,路遥加入了延川中学红卫兵队伍,奔赴北京,参加大串联。

这是路遥第一次离开黄土地,第一次坐火车,第一次来到北京,第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仰望毛主席,第一次感受到了红色带给他内心的澎湃······ 无数个第一下替代了路遥无法上学的绝望,甚至可以说带来了新的希望。

文化大革命从一定的意义上来说带给路遥的是全新的希望和梦想。

1968年路遥19岁,那一年他成为名操一时的风云人物,当上了陕西省延川县哥革委会副主任。 从政满足给予出身贫寒的路遥太多的憧憬,然而在变化莫测的政治斗争中,好运转瞬即逝。

不久,路遥牵扯进了一场武斗事件被调查,第二年就像是他的《人生》中的高价林一样,路遥以回乡青年的身份,回到了刘家圪劳村,当上了一名民办乡村教师。

那一年与路遥一同到达他家乡的还有很多年轻人,他们的身份就是知识青年。这些年轻人的到来,给在困境中的路遥带来了一场来自文化与精神的强烈冲击。

北京知青的到来,把路遥的视野从贫瘠的黄土高坡导向了现代文明的广阔田地。然而,功利文明的现代城市与自由野蛮的农村的碰撞才刚刚开始。

1969年,路遥恋爱了。初恋女友是北京的知青。

我永远记得拿过遥远的大雪纷飞的夜晚,我有生第一次用颤抖的手握住我初恋女友的手。那美好的感受至今如初。 ------路遥

1970年,路遥将走向城市的一份招工指标让给了初恋女友,然而分开不久,路遥收到的却是一封绝交信。

这是自由野蛮捧着“纯真自愿”原则的农村路遥,首次见证现代文明所透露出的刺。这让原本就生活在自卑的路遥逼上了自我内心的绝路。

信上的每一个字,好像都在跟路遥说:“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,你一个一穷二白的土包子也想着北京女知青。”路遥想过自杀,但是内心的自卑精神上的刺痛感,迫使他掩声含泪的活着。

或许这次为爱哭泣是路遥对于过去的一场告别仪式,他要在绝境中寻找新的机会。一如他中学毕业的那一年,绝望总能为其留下些许的希望。文学创作,成了路遥青春时期的另一个崭新的开始。

在曹谷溪的帮助下,1971年路遥正式进入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,从事文艺创作与当时热爱文学的青年们,一起进行诗歌创作。在接下来的两年里,他的作品不断地出现在延安当时的文学刊物上。

一直坚定不移向着文学之路前进的路遥,在1978年遭受到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打击。那一年,中篇小说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完成在陕西省作家协会小院,一间十平米,只有一桌一凳一床的宿舍里。

路遥笔下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的县委书记,用生命平息了两队红卫兵的武力斗争,讴歌这样一种飞蛾扑火的精神,在文化大革命末期的文学界,显然已经是一种越界的观点。也显然注定了小说的发表过程,举步维艰,为其往后的生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。

1973年,对于24岁的路遥来说同样也是举步维艰。这一年的夏天,路遥向刘家圪劳大队递上了《入学申请书》。这是自文化大革命开始,全国各高等大专院校停招后时隔六年再次招生,招生的对象是政治清白的工农兵 。不久延川县委做出最终决定,同意选送王路遥同志上陕西师范大学学习。然而陕西师范大学并未录取路遥,随后其他几所高等院校也同样没有录取,原因是同一个,政治问题。

1973年9月,在延川县委领导帮助下,最终延安大学决定录取路遥。

1978年相恋多年的林达与路遥结婚了,这一年,路遥把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的稿件,投给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大型刊物,然而小说均被客气的退回。

两年间,连续的打击让路遥心灰意冷,最后他托朋友向《当代》投稿,路遥认为,这个心目中的全国最高的“文学裁判所”足以能判定自己的最后生死,如果《当代》仍旧不刊用,那稿子就不必寄回,一烧了之。

不久,就在路遥几经绝望的时候,接到了《当代》编辑的电话,通知他尽快来北京修稿。20多天的时间里,在《当代》首任编辑秦兆阳的指导下修改,字数比原来增加了一万多字。

不久31岁的路遥引人注目地,在权威文学杂志《当代》发表了他的第一部中篇小说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,之后,获得了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。

路要说:“ 我几十年在饥寒、失误、挫折和自我折磨的漫长历程中,苦苦追寻一种目标,任何有限度的成功,对我都至关重要 。”获奖给路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,他将开始新的文学探索,实现自己更高更远的人生目标。

『3』:与中国主流文坛的“撞击”年代。

路遥回忆说: “我写《人生》反复折腾了三年,这作品是1981年写成的。但我1979就动了笔了,1981年我试着又写了一次,但觉得还是不行,好多人物关系没有交织起来。”

衣衫褴褛、生活窘迫。1981年的夏天,路遥背上了一个军用旅行包,回到陕北,开始了《人生》的写作。

小说中的人物故事,采集于路遥的亲人和朋友,浓缩了当时的农村和城市的真实生活。

路遥说“细细想想,迄今为止,我一生中度过最美好的日子是写《人生》初稿的二十多天。我准备了近两年,思想和艺术考虑备受折磨,而终于穿过障碍进入实际表现的时候,精神真正达到了忘乎所以。记得近一个月里,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,分不清白天和夜晚,浑身如同燃起大火,五官溃烂,大小便不畅通。”

小说《人生》出版八个月,被改编为同名电影。小说中那个既上进又自私,既功利有坦诚的高加林,在农村与城市的夹缝中的矛盾人生,引起正处于改革热潮中的年轻人普遍的共鸣。

路遥的《人生》于1983年3月,获得中国当代中篇小说奖,同年7月又拿到了全国第二届中篇小说将,一时轰动全国文坛。

路遥知道,巨大的成功和名望,只会束缚自己停滞不前满足于现状。所以为史自己能够达成所愿,就必须像过去一样,来一场全新未卜的开始。

路遥说:“我必须离开《人生》所营造出来的暖融融的状态,再一次踏进冰天雪地,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旅途。”

1985年路遥独自上路,抛弃之前所有的名与利,深入农村探索出一条全新的路,誓要创造出一部空前的史诗式的农村小说,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远征。

当时路遥走访每一个农村角落,同农民工一起劳作,进入煤矿……取材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写《平凡的世界》可谓是巨细无遗。从1975年开始创作到1988年才完结,路遥每天工作18个小时以上,翻偏所有的当地报刊杂志,名家著作几百来本,就为了扩大视野。

但是,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卷却历经周转于1986年元旦在一个小出版社才首次出版。一封封的退稿信,把路遥所有的努力否定,这还不算完,第一卷出版一年后甚至被出版社下架。

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,是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之际。国内的文化背景是各种文学新思潮风起云涌,意识流、黑色幽默、魔幻现实主义、象征主义等文学观念风靡一时,文学创作在形式和技巧上的求变求新令人目不暇接。

与此相反,传统现实主义创作却受到“冷落” 。甚至有批评家认为,路遥的另一部小说《人生》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是落伍的,但这更加坚定了路遥要完成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决心。

无节制的压榨身体,整天活在精神上的创作世界里,让路遥在完成第一卷《平凡的世界》时,身体已经在发出红色警告。第二卷创作完成时,路遥一口血直接喷倒在书桌上。

身体上的严重透支,病魔缠身,理智告知的是必须节制或停住写作。然后,被路遥视为一生的精神导师——《创业史》作者柳青的经历却告诉他,停下就是一生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(柳青写《创业史》第一部完成后,在第二部写到一半时,由于文革爆发耽搁,致死都没有完成他的《创业史》)。

精神上的激烈厮杀,最终路遥选择了用生命换取圆满。

1987年,正处于埋头苦写的路遥接到中央电视台编辑的来信,征求把《平凡的世界》用声音的形式播报出来。让路遥想不到,这本《平凡的世界》几乎耗费他所有心血的长篇小说,不是以文字,而是以声音的形式得以传播。

回顾自己创作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十几年里,无数的质疑和逼供,把自己封锁起来,断绝了家里人的一切音信,连自己养父死,路遥都无法亲临为其送终。

“田晓霞死了……”1988年初春,路遥哭着告诉自己的弟弟王天乐,自己为《平凡的世界》完成了结局。这样悲壮的结局,连我们这些隔着几辈人都潸然泪下,可想而知路遥在创作《平凡的世界》承受多大的物质和心灵的创伤与压抑。

1991年3月《平凡的世界》获茅盾第三届文学奖,第二年8月经过三次昏迷晕倒住院,被诊断为肝炎肝硬化后。11月17日晨8时20分,路遥走完了并不平凡的一生,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平凡的世界,时年路遥四十二岁。

『4』:写在最后的话

生 命就是一次无边而又漫长的旅程,为了某种既定的目标而献身,就应该是永远不悔的选择……无论如何,能到这一天就是“幸福”。